鄞縣萬泰,字履安,明孝廉。明亡後,嘗一客嶺外。舟還,有毛汧者與之同年,道病疫且死,舟人俱欲棄之,萬不可,躬為調藥餌,時起臥,汧得生。而萬泰遂病不起,卒年六十。

  婺源汪光翰,字文卿,明崇禎末客川南道景陵胡恆幕,入本朝不仕。當恆駐邛州時,張獻忠陷成都,分兵徇邛,恆命光翰出調兵。未至,城陷,恆與子士驊戰死,闔門,惟士驊妻朱氏挈其幼子峨生匿民間得脫。賊武大定聞朱有殊色,劫致之,朱乃剺面毀容以自免。光翰間關夷倮中,得朱氏所在,事之甚謹。值歲大饑,斗米十金,光翰百計保護,或以經書教授為塾師,或操奇贏坐市肆中,得錢以供朱氏饘粥,二十餘年不倦。朱教子嚴,峨生亦讀書,知自奮。蜀平,峽通,光翰乃躬送其歸景陵。

  唐自仁者,唐氏之僕也。頎偉精悍,有膽識。役於唐者三世,能護主於難,養主於生,僕也而有行,義士矣。順治初,寇氛未靖,居民相率逃竄,仁之主家七口匿山谷,獨留仁於家,日貯飯蔬盌匕之屬於筐,齎以餉之。一日遇賊山椒,賊遽刃之,仁仆佯死,賊遠乃起。

  初,仁之衣製高領,密縫布七層,防不虞。及是,刃痕五層而止,利在迎刃而速仆,入故未竟,不者,殆已。越數日,賊坌涌至,掠家中物,仁睨賊某獨攫百金。賊共雄視仁,招為黨,陽諾之。隨至賊所止地,先覷得某賊匿金處,乘間納諸懷,某懼眾攻其私,忍弗敢張。明日,紿賊,賭騎射,眾方整轡具韔,仁躍馬著鞭而逸,竟得脫。急跡主眷屬,得伯仲二稚,問主何在,曰:「餓已三日,父覓食未回,母先被擄。」仁攜稚安置,乃出,遇主山峽中,導與稚一處。又出訪主母,聞以殉節投水死,族有葬之者。號痛而反,乃棲主於幽僻之地,資前金,力作以濟之。

  大兵下江陰,殺其民之以城抗者,而俘其婦。戚三鈹項,仆城下,得不死。獨念婦王氏被俘,默禱於神,夜夢神授以字,曰:「為汝贖婦者,戚三也。」寤而歎曰:「我即戚三耳,尚誰贖婦哉?」明,遇人於蕩間,則尋婦者盛三也。戚憶夢中所見戚字,中模糊,有似於盛,遂同行。至江寧,揭訪帖於亭。或有告戚以婦所者,索酬金,戚曰:「吾實不持金,向所揭,誑耳。」曰:「然則贖亦無金耶?」曰:「無之。」曰:「然則雖告以所在而安庸也,速去之。」戚挽之泣。其人視其揭,沈思有頃,曰:「若苟善書,客有僱書手書《楞嚴》百部於報恩塔者,可得值也。」戚受雇而半貸於人,得十金,贖之綠旗郝將軍部下。將軍婦受金,陽不解,鞭逐之,且不肯還金。時盛同往,泣曰:「此金非他,江陰戚三傭書以贖婦者也。城陷家破,所不憚瀕死以丐此金者,為婦在耳。婦未還而金又失,豈謂城陷時不能死耶?吾,盛三也,今偕戚三來,終不令戚三獨死此矣。」號而譁。聞於將軍,義之,許還婦。及還,則盛三婦也。

  先是,盛婦被俘,來密書,曰:「江陰盛三婦在郝將軍旗。」而盛字中蝕,有似於戚,故是時告者竟誤盛為戚,而指以所也。盛曰:「奈何以戚三金而為盛三贖婦耶?願夫婦鬻於旗,還戚值,而佐戚覓婦。」郝曰:「勿庸。」紅旗張將軍方需役,薦之張,得值二十金,盡予戚,而盛留旗下供役。晚除馬通,聞旁室婦與人語,操里音,盛乃操里音歌曰:「二十一,是七三,託我尋汝來江南。」少頃,婦亦操里音微吟曰:「一十一,是王氏,願為七三告七四。」盛聞之,大喜,曰:「是矣。」急呼戚躡至,婦已去。次日,盛偕戚語郝,郝為探之,得實,遂同詣張,請贖之。張執不可,且曰:「是婦有色,值昂,金固不足。且已留此婦,何贖焉?」二人者固爭,郝亦力為之言。久之,盛乃揮己婦出,訣曰:「吾與戚三同來,矢不獨還。今戚三以傭書金贖汝,書尚未盡償,而吾與汝空鬻身,無以報戚,何用獨贖為?汝仍還郝,吾與戚同去,赴江水死耳。」以婦交郝,返張值,既拜郝及張,相將牽臂出,且號且行,而戚婦與盛婦俱號。時張之部曲有願出金代贖者,有迸涕者,至是,張心動,謂郝曰:「止,吾安惜以一婦全兩家也。雖然,婦值不止是,而減值以贖,則無以示來者。且此值,盛值也。盛為戚鬻身,吾何能獨遣妻而反留盛?」因並遣盛、戚,而以二十金分之,為歸里資,於是各懽呼謝去。過傭書所,二人夫婦皆善書,請各書以償,主者感之,不聽,乃合書一部,以貯之報恩塔。

  劉必顯,字顯之,魯人。文筆矯異,好義。韓生白延之於家,教其子仲美。久之,生白為許州同知,明崇禎壬午,城陷,死之。仲美縗絰往迎柩,時寇賊,豫州鮮行人,戚友惴惴無從者。顯之適來視仲美,知將南行,因問曰:「千里畏途,道茀不可行也,仗劍從子者幾何人?」仲美曰:「未敢以煩親知也。」顯之毅然請從,不返舍,即襆被行矣。

  行次東明,晤舊邑令辛某,以別墅止之,顯之不可。次長垣,潰兵滿野,城中戒嚴,閉城中者十日。出而次開州,輾轉至滑縣,越衞輝,抵新鄉,仲美病,不能前,計無復之。顯之將隻身渡河而南,仲美難之,顯之決請前。會有鄢陵人單騎北來者,顯之跨一馬從之南下,仲美乃作書貽河南故知及當,令往取進止,以七日為期。

  後二十餘日音問杳然,仲美憂甚,日扶病號於河干。忽見鶉衣黧面徒步來者,依稀似顯之,仲美疾趨而前,泣問曰:「先生,人耶,鬼耶?」顯之曰:「幸甚,無恙。汝父柩在後,舊僕王代興扶之,旦夕至矣。」仲美乃拜,伏地哭,執手問狀。顯之曰:「別汝後,即至新鄭,賊騎蔽野,見予大驚,鳴鉦發礮。予夜宿林薄間,日叩邨人,語以故,隔垣度食,得以無甚餒。越滎陽、長葛,久之,達許州。城破後,居民四散,屢問無知者。遇一人,自言為田忠,尊先公舊役也,道殉難事甚詳,並指藏衣冠地以相示,且曰:『一二殘民,感先公遺惠,已伐北壇柏為椑焉。』乃導予往。舊僕惟代興在,侍香火,受邑人弔唁。邑人致牟麥,給朝夕,困甚矣,因治裝將還。時府之委員挽留,且將申上臺請賻,有舊例。予卻之,即售馬,得百五十金,僦二輿夫,倍之為行計,而代興有前討賊時俘婦為室,不欲北。予與田忠曲喻之以大義,且曰:『北歸便。』乃各就道。夜宿黃河,突有南陳叛兵至,盡劫行裝,殺輿夫二人,予裸身越牆伏河畔,僅免。體無寸縷,邨媼投一帕,蔽下體,乃號於市曰:『我山東庠生來迎許州死難同知韓公靈柩者也。以親知之誼,故冒險前來,今被劫,不能前矣。其子某俟於河干,若輩有能扶櫬過河者,當重酬。』時河南被兵久,里人各分砦自衞,有張、王兩人,皆砦主也,感予言而前,曰:『公好義,天下豈無義士乎?』乃遣四人擁護而前,三日,北渡河矣。予急返先公柩,前函實未投也。」仲美搶地哭,不能起。少旋,柩果至,乃泝衞河以歸。

  廣昌白羽皇文學朝宁,順治初之隱君子也。家固貧,而好施予,歲以教授所得金供甘旨,資衣食,有所餘輒以周人之急。一日,行於道,qy890千亿国际聞婦人哭甚哀,訊之,則云夫為賊誣,獄急,將鬻女。惻然,出袖中金與之,問姓名,不答竟去。及羽皇卒,忽有一人攜妻女至柩前哭,伏地叩頭,至流血,曰:「我邱安宇也,受公厚恩,不能報,奈何死乎?」家人詢之,安宇備述其故,家人始知羽皇有蠲金事。

  兗州田馨野,名生蘭,以明末盜賊蠭起,自兗南徙,展轉於淮陰、秦郵、廣陵之間,繼遷江寧。而鼎革,王師南下,羣不逞乘亂搆釁,日尋戈矛以修私怨,豪帥馬某所隸士卒素不馴,爭欲得而甘心焉。田有鄉人某,亦隸馬戲下。一夕,攜眷屬數十口詣田乞避害,田納之。或持械大呼於門曰:「速出之,可免禍,否則汝家毀矣。」田曰:「彼雖非張儉,我獨不能為孔融耶?」不聽。諸亡賴亦稍稍散去。比事定,絕口不復言。

  王某,佚其名,如皋隸也。任俠好義。本朝定鼎,同邑布衣許德溥不肯薙髮,刺臂,有司以抗令棄之市,妻當徙。王知之,溥之義,欲脫其妻而無術,乃終夜欷歔不成寐。其妻怪之,問曰:「君何為彷徨如此耶?」王不答。妻又曰:「君何為彷徨如此耶?」曰:「非爾婦人所知也。」妻曰:「子毋以我為婦人也而忽之。子第語我,我能為子籌之。」王語之故。妻曰:「子溥之義而欲脫其妻,此豪傑之舉也。誠得一人代之可矣。」王曰:「然,顧安得其人?」妻曰:「吾願代以行。」王曰:「然乎,戲耶?」妻曰:「誠然,何戲之有!」王乃伏地頓首謝。旋以告德溥妻,使匿母家,而王夫婦即就道,每經郡縣驛舍就驗時,儼然官役解罪婦也。歷數千里,抵徙所,風霜艱苦,甘之不厭。於是皋人感之,為斂金贖之歸,由是夫婦得終老於家。

  順治乙酉,杜濬侍父母居金陵,僮奴十餘輩,多挈妻子叛去,走部落營伍,竄入兵籍。不數日,飛騎至,立馬主人門,舉鞭指畫,放言無忌,以示得意,甚者且拔刀斫庭柱,叫呼索酒食,不得,則大罵。老僕胡義勤見之,獨切齒痛恨。別一奴亦已隸尺籍,私來說義勤去,義勤謝之曰:「人各有命,爾本當得意,一旦遭時,自奮發。吾命薄,與主人同,願共守饑寒而已。」此奴亦頗慚其言,自是不復來罵主人矣。

  義勤,濬兄方朔之乳媼之子也。方朔自金陵攜眷歸黃岡時,義勤適以他事阻江外。方朔之歿,義勤逾年而知之,則大慟,即日惶遽,自千里外奔故鄉,哭方朔。跳擲號吼,嘔血數升,遂得喘病,因寄食於方朔之壻曹氏家而養疴焉。居一年,病稍間,曹稍役使之,義勤慨然歎曰:「吾聞之臣不事二姓。僕,猶臣也。今曹氏雖為先主翁之壻,然其姓則曹,亦二姓矣,吾奈何遂事之?五十老奴而仰面於又一姓,良足羞也。且吾未嘗受先主翁命,事之,尤無名。」於是復來金陵依濬,則老病可憐,耳聾益甚。濬既素義其為人,且重念方朔,待之甚優,命視管鑰而已。濬,字于皇,黃岡人。

  張三愛,歙人。年四十不娶,受役於人。其主貧,或告曰:「去之可乎?」張曰:「否,三愛之主在,不並受他人恩也。」主老而逋賦,縣令索租急,當予杖,三愛屢代主受笞,至百數不少懟。三愛為人修長,且健筋力。多種蔬售之市,悉以其貲歸,購衣肉以奉主,且曰:「主老,不忍使其一日缺衣肉也。」

  胡端友,寧鄉人,劉光初之僕也。順治丙戌,光初妻胡氏遇賊於花橋,自知不免,以幼子付端友。端友負而逃,遇賊力奔始得脫,至家釋負,倒地暈絕,逾時始蘇。

  蔣爾直,湘陰人,蔣之棻僕也。之棻客死於粵,囊餘三百金,爾直倡言攜資負主骨歸。同伴三人私議殺爾直而分其金,爾直知之,挈資先遁,俟三人散去復返,負骨數千里,冒鋒鏑歸。及沒,之棻子為之服齊衰三日。

  順治己丑姜瓖之亂,汾陽東官村有趙某者被劫,男婦均被殺,僅餘一穉子奔至張瑛所,納之。匪往索,瑛曰:「是不可。必欲得者,吾兩村且鬬,視強弱。」及亂平,瑛助穉子白諸官,治罪者十餘人。瑛,字玉采,汾陽人。

  順治庚寅十一月,定南壯武王孔有德之軍抵靈川,入嚴關,起兵之明遺民張同敞乃乘夜獨泅灕江入桂林,見明桂王之廣西巡撫瞿式耜,相對泣,誓以死。王既下會城,執瞿、張令降,不從,幽之月餘而後殺諸市。瞿被執,時家屬匿楊蓺所。蓺,字碩父,瞿之幕客也。事發,并執蓺,蓺不屈,王義而釋之。瞿死,蓺服衰絰,懸楮錢滿衣,行窣窣有聲,號哭營市間,見纓弁袴鞾短後衣者輒叩頭,請言於王收殮主人。王聞之,曰:「瞿某有客義若此乎?」并同敞尸許之,遂得葬。

  當瞿式耜、張同敞未收殮時,有僧性因者,即永明王時之給事中金堡也,謫戍不赴,披剃於桂林之茅坪庵,亦上書定南壯武王,言收殮瞿、張事。其略曰:「古之成大業者必表揚忠節,殺其身而愛敬之,若唐高祖之於堯君素,周世之於劉仁贍,元世祖之祭文天祥,明太祖之祠福壽是也。衰國之與開國之功臣,皆受命於天以分任之事,天下無功臣,則不平,天下無,則不正。事雖殊軌,道實同源。王既殺兩人,則之忠見,功臣之功亦見矣,抑又王見德之時也。夫殺兩人於生,王所以為功於本朝也,禮兩人於死,王所以為德於天下萬世也。請具衣冠為兩人殮,并擇付親知歸葬故里,則王播仁義之譽無窮矣。」侍者詣府將投書,遇蓺,知已得請,遂不上。

  順治辛卯,大兵破舟山,董幼安志寧妻孥在急捕中。其僕文周者匿之,挺身赴官,鍛鍊幾死而卒不一言,迺獲免。洎後,悼其主之祀絕也,獨以縞衣蔬食終其身。

  江夏夏士友孝母,以孝子名於時。某歲以疾卒,母痛其亡而自悲七十之年將擠於溝壑也,日夕哭之哀。有張某者,晉人也,僦居江夏,與之鄰。聞而詢於人,人告之故。曰:「嘻,世固有孝子其人哉?世固有孝子其人而母不得終養者哉?我養若母,且我得與孝子為兄弟行也。幸甚!」亟趨詣其家,匍匐母前,願為義子。月供薪米,奉以終身。

  吳幼符,名自充,歙人。性。嘗假人以金,年三十三而病卒,取其券焚之。謂其妻子曰:「吾之餘財足給饘粥,無求多入,當其來貸時,吾已心贈之矣。」

  徐長猷,字曰彥,廣濟人。十歲時,侍父於臨洮官舍。比長,好客遊。某歲返棹時,有江西估客附舟,病且死,舟子利其貨,夜取尸沈之水。僮僕聞之以告,曰彥乃召舟子怒詰之,舟子色恐。語之曰:「汝出其尸,當以厚直與汝,餘物悉籍記以待其子。」言已,買棺殮之。舟抵估客之鄉縣,訪其子,命迎柩以歸。

  施于德,字孟達,嘉定人。家素封,及孟達服賈益富厚。而性仁恕,佃戶有負租者,夷然不較,曰:「彼貧耳,非本意也。」寧忍負己,不忍直於有司。嘗出手書一帙,焚之,皆記載田產積逋之簿冊也,計九千有奇。越數年又出一帙焚之,倍於前。

  西華段某攜眷歸,避亂阻於道,聞劉國友義,往歸之。即授以居,糧糗布帛之需悉為贍給,道可通,百計謀所以濟之。段卒得還里,其家亦免於難。

  吳江徐華國屏居東郊,其地多荒冢,有鬼,數迷人,或至死,向暮,人不敢過其處。一日,華國夜歸,聞桑中空舍有若魘呼聲,疾趨視之,則見一人轉側於地,土塞其鼻,將死矣。乃負以返,救之,得活。

  順治時,海寧頻歲饑饉,流離載道,邑人許季覺慨然憂之,致書當,議甚剴切,當韙其言。邑故多巨族,籍記其姓名,下注某出粟若干,榜於通衢,以片紙責取,巨族素信之,無有難者,凡得粟數萬石。又籍記饑民村里年貌並戶口多寡,按日至城隍廟,按籍以次而給,人人得所欲以去。饑民於季覺過時,必扶老攜幼,羅列道旁,手執長香,跪而言曰:「許公活我。」

  明末畫江之役,黃晦木步迎明監國於紹之蒿壩,兄弟毀家,率子弟僮僕荷戈,婦女皆執爨以餉,世所謂世忠營者是也。其兄梨洲西下海寧,晦木乃留龕山治輜重。事敗,狂走入四明山,為馮侍郎京第參軍事,奔走諸寨間。順治庚寅,山寨軍殲,被縛,侍郎之嫂,晦木妻母也,匿其家。事發,當論死,梨洲還至鄞,謀以計活之。馮尚書子道濟,故人也,慨然任其責。臨行,日晡矣,道濟潛載隨之。亡何,火忽滅,暗中有突出負晦木去者,不知何許人也。火至,以囚代之,冥行十里許始息,則萬戶部履安之白雲莊也,負之者,戶部子斯程也。時遺民畢集,解縛置酒,忽管絃聲出隔岸,晦木掉小舟往,因自取琴彈之,曰:「廣陵散,幸無恙。」侍郎故部尋復合,晦木仍左右之,慈和寨主沈爾緒又以孥寄。丙申,再遭名捕,梨洲聞之歎曰:「死矣。」故人朱湛侯、諸雅六力救之,免。遂提藥籠遊海寧、石門間,或以古篆為人鐫石印,或用李思訓、趙伯駒畫法鬻之以自給,浙西傳為黃畫,爭購之。

  順治己亥,海上之變,縉紳之家罹禍最酷者以金壇為甚。時王明新名亦在逆籍,身戮家徙。妾某氏方孕,行至山東紅花浦旅舍產一兒,老僕楊某曰:「覆巢之下,已無完卵,一線之繫,在茲客嬰。此去馮相國家不遠,主人為其門下士,受知極深,馳告求匿,必能納也。」妾是其言。楊乃襁兒於懷,夜叩馮門。時馮方家居,慨然曰:「此我事也。」疾揮楊去。命侍姬乳之,命名曰協一,示與己出無二也。協一年弱冠,徐立齋相國高馮之義,女其內姪以字協一。後協一以馮蔭,仕至廣州太守。馮,名溥,字易齋,文華殿大學士,諡文毅,山東益都人。

  劉繼莊處士獻廷,別號廣陽子,大興人。年十九親歿,挈家而南,隱於吳之洞庭山,家貲尚數千金。後從游者數百人,四方奇士慕義締交者踵相接,其窮乏者或罹患難者輒傾貲濟之,由是貲日匱。有鄰女許字,其夫貧而流於外,母將別字之,女誓不從。獻廷聞之惻然,時僅餘藥肆一廛,立鬻金,尋其夫贈之,使婚,而家遂益貧。

  順治時,吳門楓江之市有君子焉,人皆稱曰缾庵,或曰守口如缾,取謹言之義;或曰缾窄口而廣腹,善容物者也。缾庵幼失怙,廢書,及長,自力於學,好文士,於賢人隱君子尤尊敬之。友朋之窮老無所歸者,曰:「於我乎養生送死。」於是士君子皆賢缾庵。人有難急,好行其德。嘗僦小舟,問舟子曰:「值需幾何錢?」舟子曰若干。缾庵曰:「米貴甚,如是,安得自活?」乃增其值,故負販人亦曰缾庵盛德長者。缾庵,吳其姓,傳鼎其名,雨岑其字,休寧人,僑於吳。

  賈時泰,直隸蠡縣人。少習拳勇,性愚直,見有為不義者,面責不少貸,里人嚴憚之。生平獨喜擊賊,所居為縣南鄉,南鄉之村四十有二,遇有警,必率其村之勇者以俱赴,賊逸去,遠近搜索,務盡其踪跡始已。

  幽燕俗喜鬬很,而蠡、博、高、肅、獻諸邑與山東之泰山、齊河壤地相接,其間椎埋剽劫尤多。會世亂,所在蜂起,蠡之鄉北東西焚掠無虛日,獨南鄉以時泰故,得無事。總督張某聞其名,使邑令召之,屬以擊賊事。時泰固心喜,又重以大府命,毅然不辭。不與以官,止易其名,曰鄉長。時泰受任,乃椎牛具酒食,聚東北西鄉之豪傑而誓之曰:「自某至某,凡村幾,屬之某,其村之可屬以事者,某任之,有事,則某與某畢其力,非是,有罰。鄉之中有不良者,教之,不率,有罰,相隱庇罰同。凡某與某不善,聞於時泰,時泰不善,聞於官,不如約,有罰。」眾皆聽命惟謹。數年,蠡之鄉大治,於是時泰以能擊賊名於蠡。

  蠡之旁邑有賊不能擊,亦皆請時泰,卒以告成。然當事者每擊賊必遣弁及胥役與之俱,時泰負其能,不相讓,又性執,與諸人意見多不合,故雖有功,不賞。而羣盜之歸正者,往往得為官,反在官左右時時媒蘗之,於是諸賊聞之,皆相賀。更令其徒偵其數年行事,密以聞,某年月日,竟捕時泰置於獄。時泰已老,自念生平無罪,徒以多擊賊得咎,不服,每對簿,輒,以首觸地流血,聽者以拘牽文法,無所暴白。會赦,時有趙士望者,亦蠡人,甘以荼毒,得備言時泰生平擊賊狀,當事者始心動,事乃解。

  管江杜秀才之死節也,陸處士宇燝取其遺孤育之。其孤多病,宇燝一日與買藥,過范洪震,則問曰:「是何人也,而為之藥?」宇燝以告。洪震瞿然起曰:「杜郎耶,其尊公為吾同學,兼以同歲,又同志也。吾於其尊公之死,哭之者幾日,時時從湖東來者,問其孤,莫有復者。今乃以買藥遇,天也,豈可使丈獨為君子乎?」宇燝因言其三喪未舉,洪震曰:「不特死者當於我葬,杜郎未娶,我當娶之,有匱乏以告我。」卒為杜氏窆其三喪,而并置墓田以贍之,且助之娶。

  席文輿舍人啟圖,吳縣之洞庭東山人。性恬靜寡欲,未嘗孜孜於錢刀,為俛拾仰取計。惟好行其德於鄉里,為慈善事業,族親故之待其舉火者若而家,待其資以畢婚喪者若而家。山中細民苦貧,則祁寒施褚衣,炎暑施苧帳,病則予之藥,死而無以殮者畀以棺,無以葬者,又廣其先德所置義冢至三十餘畝。歲值大歉,則出粟周之,多或千餘石,少亦不下數百石。而又贖歸其子女之被鬻者,收育其嬰孺之棄遺於道者,歲所費率逾數千金。

  伊闕韓公子,父顯宦也,積貲且百萬,卒以貪婪為御史所劾,罷歸,氣結死,死時,公子方弱冠也。公子年少,力行周濟任卹之事,義聲聞河洛間。一日,客有踵門求見者,衣敝褐袍,曳敝履,而神氣灑如,若不自介意者。異之,詢來意,以聞聲相思告。詢族望,曰鉅鹿人,王姓,無名字。與之談,客博甚,口如懸河,事若無不知者。公子大驚異,推食解衣,留為上客。居月餘,謂公子曰:「吾初聞公名,以為必有所為也。今覩平日行為,乃鄉里善人耳。吾將去矣,擬假十萬金壯行色,公子能不吝否?」公子躊躇未應。客笑曰:「行矣,吾戲言耳。」遂去,公子不能挽。客出一摺扇,曰:「蒙厚款,無以為報,留此奉贈。他日君往時,如遇急難,持此可免也。」

  客去後,公子視扇,則以湘妃竹為之,面書陸桴亭《新蒲綠詞》,尾署海霞自題,扇半舊矣。不數日,偶檢篋,篋多空,大駭,所失者皆金玉貴品也,約計之,值十萬有奇。公子夫人念客言,頗疑之,然無以發也,報官緝捕,寂無影響。於時公子既多揮霍,家事不問,主計者與其僕從悉夤緣吞蝕,不十年,家計殆盡,腴田甲第皆質於人,賓客僮僕皆散,公子夫婦與子女數人獨守老屋,一童子應門而已。

  公子有族叔知府事,諸公子才,招入署,左治公事。公子乃寄其妻子於婦家,而獨身往北,丁寧家人而別。公子夫人撿點行篋,得客所留扇,憶曩言,即付公子持之。公子在經年,叔待之良厚。而已叔歿於官,一子方幼,外惟夫人與少妾,公子乃襄理其家事,扶櫬而歸。過衛輝,宿逆旅,夕,盜大至,公子本無長物,而叔之宦囊則盡沒矣。幸不傷人。眾人驚定,相顧歎息,莫能為計。明午,盜忽盡送其物以還,且謝誤犯。公子驚異,不知所以然,不敢不受。又明日,更扶柩而南,過太行山下,忽一騎騁而前,挽公子臂曰:「識故人否?」公子審視,曩客也,因叙契闊。客邀至山寨一叙,公子以扶柩辭。客出觱篥吹之,四山出人馬數百,眾人震恐失次,客一揮,人皆趨前擁棺柩及公子一行人登山。公子入盜窟十日,供饋良厚,其叔母等心終懼,公子力求歸,客使一騎送下山,所過皆安靜,無驚恐。抵家不十日,有送書來者,發之,皆契券也。蓋前所售出,客多為贖歸,末附一紙,則昔時所取珍品,一一標其價值,以核贖歸之產,為價適相當焉。自是復為富人,而周濟任卹之事,則行之尤力矣。

  仁和沈朗思,名昀,受業劉忠介公門,學以誠敬為,適用為主。嘗絕粒數日,取階前馬蘭草食之。卒時無以為斂,應潛齋為經紀其喪,涕泣不食。或問之,曰:「吾不敢輕受賻禭,以玷先生。」潛齋姚敬恆趨問曰:「如某,可斂先生乎?」曰:「子篤行,殆可也。」

  餘姚魏淓嘗以臘月赴杭,方渡西陵,旗兵之戍者剽其裝,乃衷衣過蔡子伯。蔡飯之,裹之以越布單衣。時張南士居蕭山,淓并過南士,南士脫所衣絮袍衣之,且轉貸鄰人金為理裝。或問子伯,曰:「吾亦思有以助之,然念羣從,其不能卒歲多矣。且家人雪中皆無兼衣,而以厚所薄,不忍也。」以問南士,曰:「友以急投我而我薄視之,則安賴有友者?若夫吾所厚,則生平事也。生平不厚厚,臨急而較量及之,徒薄而已。」南士,名彬,山陰人。

  文與也常以先世手澤湮滅為恨,丹徒冷秋江處士士嵋聞之慨然,出所藏溫州待詔《三橋湖州》三世墨蹟贈之,皆世所重購而不得者也。

  禾中周篔,字簹谷。隱於市,性,人有匱乏,輒傾肆中錢米給之。采石估貶米八百斛,得值千金,貯周笥。估獨往硤石,中道死,周具以殮之,且作手書召其子至,出金還之。

  海州有老生,與山陽郭允觀同姓,以避亂,攜妾僑山陽。有子八齡,而病困,妾苦嗁,慮無以送死存孤。老生曰:「聞此間有郭海若者,義士也。」亟往請,曰:「身後欲以累公。」允觀曰:「所託不敢辭。然當歸謀所以安公妾者,乃惟命耳。」遂去。旦日,復往,告之曰:「君可瞑矣。吾闢舍旁一室,以閉置公妾,雖盛暑,不得出,吾令人穴其窗,度可饋食,且有一老嫗與起居。公八歲孤兒,吾教之,不令絕公家之讀書種子也。區區衾斂,更不足計,何如?」老生遂卒。允觀為殯葬如禮,迎其寡妾孤兒於家,館餼之,久而不厭。

  孤兒年十八,補海州諸生,於是其妾已閉置十年矣。乃破戶出之,俾與俱去,語孤兒曰:「吾幸不負若翁之託。吾家貧,本不足以贍若,顧義不得辭耳。今若長,宜自養母而歸守先人廬墓,吾又為若營館穀,不憂無以為生也。」孤兒與其母感泣,乃謝去。允觀,字海若,諸生。授徒自給,多至數百人。

  長洲王武,字勤中,諸生。善繪花卉翎毛,遠師趙昌、邊鸞,近法陳淳、陸治。而生平赴義,家中落,與人交,不設城府,所遇,無貴賤長少,率委曲相款洽。居平善病,晚歲病屢發,不復多作畫。然友有貧乏者輒強之使作以鬻於人,王欣然執筆,曰:「願以佐吾子晨夕需。」族父年老,有女孫不能嫁,復力疾為作數幅,俾鬻以治匲。客有以病諫者,則曰:「吾財不足而力有餘,敢自愛耶?」

  長洲湯光啟,字式九,王武之也。光啟寫生盡得其傳,而好義亦復相似。遇友朋急難,輒赴之,幾欲忘其身。晚歲家產蕩然,藉筆耕餬口,三旬九食也。

  姚進士奇胤幼嘗與仁和陸際明教授同研席,相契,申之以婚姻,願以女為其仲子婦。未幾,姚殉嶺南之難,盡室殲焉,陸具要絰哭諸寢門之外。歲時伏臘,必招魂以祭之。

  南昌王于一嘗客杭州,某年,疽發於項,喘喘然將死。拏一小艇訪宋荔裳於塘栖,與之訣曰:「余不幸遘虐疾,而吾子且有家禍,命也,奈何?然吾死,則委骨於陸氏,子如不諱,亦有如斯人可託七尺之孤者乎?」因相對哽咽,不能一語而別。甫食頃,緹騎驟至,宋倉皇就逮,不復知于一消息矣。及宋事解,再過錢塘,則于一前死已四年,諸孤偕蒼頭載其棺歸江西。問誰為經紀其喪者,則陸際明教授也。

  康熙初,鄞張煌言解軍後,將以懸嶴為首陽,議者謂其不死必復逞,購之急,有司乃繫累其妻子族屬以待。及被故校所執,遂賦絕命詞,挺立死。時杭有朱孝廉璧者,投狀有司,請以百口保其,不得。

  煌言,字元著,世稱蒼水先生。明末南京之敗,與同郡錢肅樂等倡義奉魯王監國,以僉都御史監張名振軍,屢抗王師。舟山破,魯王入閩依鄭成功。蒼水勸成功取南京,自崇明入江,所向克捷。蒼水先移師上游,直取,成功自鎮江敗退,事遂不成。

  張蒼水被執登舟,中夜,防卒史丙坐篷下唱《蘇武牧羊》曲,張披衣起,扣舷和之,且酌以酒勞之曰:「爾亦有心人也。吾志已定,爾無慮。」張之詩文集如《奇零草》、《水槎集》、《北征錄》、《采薇吟》,皆丙所藏。或有從而購之者,丙曰:「公之真蹟,吾日夕焚香拜之,安得付子!」

  康熙乙巳,廣濟旱蝗,郭寧玉愀然曰:「邑人憊矣。」乃襆被西征,獨任改折事。先是,改折費歲以千金計,是歲才三百金,而檄已下。至武昌,念鄰邑所在報災,廣濟獨否,遂與司吏約,乞例蠲,而徐令補詳。蠲下,邑人歡呼慶更生,而郭乃出其橐中數十金以償司吏。口不言,嘗自號粥粥,蓋謙讓其天性也。

  郭寧玉之母徐太君有賢稱。康熙辛亥,寧玉會往潯陽,置側室,女入門,色酸楚。徐心動,詢之,有前夫在。急呼寧玉立堂下,泣涕而言曰:「兒誤矣,兒誤矣。」立遣之去。寧玉長跪曰:「諾。」時早甚,寧玉訪尋其夫,還券,出廩粟,買舟載之以歸。當是時,潯陽人籍籍賢郭母不容口。厥後,寧玉更置一側室,而生齒蕃息,至七子而猶未艾,孫且繩繩焉。

  鄭成仙,歙之楊衝人。以織箕為業,質堅而價不二,近村數十里爭購之。箕敝,皆臥舂以待。少壯時,嘗值風雨過坤沙前磵,小橋木腐,蹶而危者再。忽仰天自矢,曰:「吾有生之日,當積箕為石以繕此橋。」聞者皆笑之。自是,得錢稍易銀,即貯之於小瓦缾,閟土銼下,其婦與子皆不識也。銼少溢,或為鄰人所貸,或閟處偶洩,伺者竊去。凡三散而三蓄,志愈堅,家人藜藿不給,弗恤也。久之,藝售而貧窶如故,人竊疑之。

  康熙丁未,鄭年七十餘。一日,忽呼諸鄰叟至室,曰:「吾足趼而背傴,夙願不酬,橋與身俱逝矣。吾初願尚不止此。」傾缾而出,燦若繁星,合計之,得金二鎰,即日鳩工採石。其婦與子皆敝衣椎髻,環立瞪目,作聲。曩之笑者忽斂容驚愕曰:「叟果至是耶?」遂相與諏吉經始,稚者負鍤,壯者肩石,揮汗趨役,窮日不休。未匝月工畢舉,奠危以寧,其道如砥,乃大具牲醴,率鄰叟以侑神焉。

  平西王吳三桂,明之武舉也,出江南某巨公之門。某歿,其子奉母以居,貧無以供菽水。一日,於故書堆得武鄉試錄一冊,見吳名,始悟出父門下。時吳鎮雲南,方貴盛,欲往謁之,以告母,母初不可,既而貧困日甚,乃許之,鬻田質簪珥,治裝以行。比至滇,旁皇歧,不克自達,賣字市中,聊給朝夕。忽遇藩下護衞,詢其本貫,知為江南士人,邀致家塾。既半載,賓主頗洽,因從容言:「欲一見王,可乎?」詢其求見之故,乃為敘述師友淵源,護衞諾之。一日,吳大會僚佐,酒闌,盛言少年時起家科目,誇示座客。護衞適侍側,即跪啟曰:「王當日出江南某巨公門乎?」吳驚曰:「然,汝安得知此?」護衞曰:「某有子貧困,萬里上謁至此,無由自通,今寄食某所,故知之耳。」吳大喜,立召之,使預賓筵為重客,留府第數月。某以母老告歸,吳又大集賓僚,為之祖道,贈以二萬金,別扃繘一篋使為母壽,皆珠寶也。某歸江南,遂為富人。

  長洲李玉峯封翁文科有二子,曰勱,曰勷,皆幼慧,讀書於觀。會孫書臺罷長洲令居吳,見勷,器之,曰:「是兒不凡。」謂玉峯曰:「君多男,吾子年踰壯,無所出,曷以是兒為吾嗣孫。君生之,我成之,不亦可乎?」書臺,廉吏也,有善政於吳,玉峯不忍終拒,許之。惟念子幼稚,乃攜其家至安德,時康熙丁未也。

  王仁綱,衡陽人,諸生。勇於為義。縣田稅自明萬曆中,每石糧增稅三升六合,號曰加秋,康熙初,虛報墾荒,科糧千四百餘石,計見田增入之,號曰倍額糧,民困甚。仁綱訟之院司,請荒熟并丈,計畝均其稅,巡撫同安深韙之,切責道府行其議。憾仁綱,欲坐以生員言事律,置之死。按察使拘仁綱,仁綱不屈,方加刑,急呼天稱枉。忽大聲若雷,震几案盡碎,懼而止,遂得請通丈。趙恭毅公申喬造魚鱗冊,自仁綱發之也。

  王文簡公士楨之妻張夫人,賢耦也,有俠性。閩人許珌以會試入京師,道出邗江,金盡告急,王無以應,有憂色,夫人遂脫跳脫於腕。徐夜者,字東癡,隱居東皋鄭潢河上,貧且老,雖凍餓,不以干人。會大風雪,夫人出絮帛謂王曰:「君得毋念徐先生寒乎?曷以遺之。」

  朱之錫,字梅麓,曾因事遣婢,其帖云:「前送回張氏女子,原無大過,只是娃子氣,好言教導,不甚知省。誠恐聲色相加,流入婢子一類,所以量給衣飾,還其父母。初時原是待年,五六日後便有遣歸之意,故自後并無半語諧謔,猶然處子也,足下可將此女完璧歸趙。一段緣由,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,以便此女將來易於擇壻也。」

  嘉興王介人,名翊,與郡司李嚴正矩善。王無子,嚴贈之妾。妾故有夫,為亂兵驅散,後訪至王所,王哀之,立還之其夫。

  曹本榮嘗官國子監司業,黃岡人。有同年譚鳳禎歾於京師,為之治喪,其妾生子,令室中婢乳之。後成立,魏敏果公象樞為賦《古人交行》。

  馮雲生孝廉沛素重意氣,赴人之急如其私。其姊夫嘗為里人仇陷,白有司,得解,仇遂并螫雲生。事已,乃杜門謝交,日為子弟授《周易》、《孝經》以自娛。

  平定張際,明遺民也,以不謹得疾死。傅青主撫其尸哭之,曰:「今世之醇酒婦人以求必死者有幾人哉?嗚呼張生,是與沙場之痛等也。」又自歎曰:「彎強躍駿之骨,而以占畢朽之,是則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滅者矣。」

  歙人鄭明允,字志上。嘗與其戚某同賈吳下,某大失利,號哭不欲生。志上曰:「爾困矣,予空手歸,尚能粗給衣食。」發橐中金悉贈之。志上有族子,以事縊於客舍,同舍者懼累,悉避去。適夜至,駭曰:「舍空鼠暴,可若何?」秉燭坐尸傍,達曙,白於官,出私財殮焉。淮北友人某以豪俠蕩其貲,困甚,至淮北,志上惻然,傾囊助之。

  大將軍年羹堯家貲鉅萬,父遐齡長於心計,持籌握算,纖屑靡遺,羹堯頗不善之。十二歲,自塾逃學歸,散步郊原,見一老嫗倚樹根坐而哭,目盡腫。詢所苦,嫗乃曰:「所居離年家僅十數武,老而寡。有子四人,皆浮薄,不治家人生產業,日與里中無賴博。博屢負,鬻所居屋償之,已署券矣。屋主促讓屋,無寧晷。讓屋不難,如無家何?」羹堯惻然。問屋主為誰,即羹堯之父也。羹堯大喜曰:「子無慮,屋主即我父,容歸謀之,必有以處子。」因挾嫗歸,白於父,請返其券,父有難色。羹堯索券於母,取火焚之,令嫗跪謝父,即揮之去,父亦無如之何也。

  康熙朝,左都御史郭琇以薦起,自度俸糈不足自給,不欲出。有李恆岳者,郭之妻兄弟也,問之曰:「子在京師,日費幾何?」曰:「得一金足矣。」恆岳曰:「子果出而有濟於世,吾能任之。」郭遂行。終郭在官,無內顧憂者,恆岳力也。

  葉秋老,萍鄉孫大猷僕也。大猷故貧士,復多疾,居室破陋,不蔽風雨,日兩餐,胥出其力無怨辭。某歲疫,大猷夫婦相繼死,為力營其喪,遺孤兒數月,需乳,葉妻適產,令同哺之。未幾,妻又死,乃向鄰婦丐乳,先飽孫子而後及己子,己子以飢死,弗惜也。鄰婦厭其頻,靳勿與,葉窘,飼以糕糜,孫子苦噎不能下,夜啼達旦。葉益無措,姑以己乳塞兒口,啼頓止,聽之,嚅嚌有聲,探之,乳出矣,大驚,繼念為天佑,轉喜。遂自乳之,兒遂賴以長成。

  周櫟園在閩,有趙十五、陳叔度者,皆工詩,沒不能葬。周出俸金葬之西郊,題曰:「詩人趙十五陳叔度墓。」

  趙恭毅公申喬登第後,以古道自居,人厭之,託疾歸。會買妾,其家故宦族女,以負債賣之。趙知之,慨然曰:「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節?馮商之舉,不可繼乎!」立送女歸。聖祖知之,曰:「此古誼之士也。」

  通州湯公子豪俠自喜,結交當世知名士。康熙時,莊氏私史禍發,怨家因以訐公子。當道窮治,家破,婢僕星散,所親莫敢問。夫人聞家族給配披甲之耗,夜抱幼女投井,九歲子亦憔悴死。公子入獄,自分必死,心夷然。

  同繫有一囚,短髮鬅髻,高顴突顙,面黑而黝,虬筋結體,獄吏伺之謹。公子初至,囚頗侵之,公子不怯亦不怒,囚大嘆服。久之,竟彼此無間。乃知囚固燕山大盜也,號飛虎,刧案半天下,平時吏莫能捕。後乃偵知其母在江南,執以下獄,將殺之,飛虎乃詣官自陳,以釋其母。公子亦夙聞其名也。獄中飛虎黨猶時相往來,獄吏畏其勢,貪其賄,弗禁也。一日,又有人訪飛虎,人去,飛虎以家事告。公子痛哭曰:「盡矣,奈何?」時公子已自誣服,案且定,刑有日。飛虎忽謂公子曰:「吾向者不能為君援手,以吾弟未至故。今旦晚且至,當可相救。」公子涕泣曰:「覆巢之下無完卵,孑然一身,生亦何聊?不願救也。」飛虎曰:「不然,今一家血胤,繫於君身,君若死,是絕嗣也。必及吾弟之來也而謀之。」

  越一日,有少年至,短小精悍,見飛虎,語刺刺不休,多廋辭,公子莫解。飛虎曰:「是吾弟也。」公子在囚中,夜恆危坐不成眠,是夜,忽聞有香一縷,若因風飄至者,氤氳馥郁,令人意釋。公子覺倦,顧禁卒及諸囚亦欠伸不已,須臾,悉入黑甜矣。公子既醒,忽見日光一片直照己身,此日光者,自入獄以來,數月所未得見也。大訝,視己身,乃在小室中之木榻,無復桎梏矣。旋聞櫓聲咿啞,始悟身在舟中。略一轉側,則一人趨入,少年也,顧公子曰:「君醉醒耶,昨日勸少飲一杯,我言如何者?遽爛醉如此。今日逾午,舟過狼山矣。」且語且示以目,公子亦佯與應答。舟人進湯沐,公子披衣起,聽同舟人談話,則一舟人皆估客也。少年亦自稱為金姓,適販夏布於江右,而稱公子為夥友。行數日,抵蘇,有小舟來迎,少年將公子登小舟,直趣太湖。舟行多僻港小汊,與官河不相接。時一泊村鎮,聞人言紛紛,通州出巨案,欽犯被刼矣,公子心悚慄不自安。

  久之,公子望見十里外青山疊疊如屏障,俄而愈近,則於山坳見阡陌蜿蜒,茅屋相比。少年亟引公子登岸,行數十武,有瓦屋數椽,公子入,則飛虎已迎於堂,指少年曰:「此吾弟,名海鵬。」問得脫之因,則少年當夜先掣州守印置其夫人鏡匲上,下壓一紙曰:「刼獄者,鄒飛虎也。今告汝,慎汝頭。」乃入獄脫公子。州官晨起,見印及字,大驚,復聞公子被刼,益惶惑不知所為。疑獄中所繫非其人,吏胥得飛虎金,亦為左右之,遂釋之出。公子舟行凡五日,飛虎被釋才三日,竟先至。

  自是公子遂居山中,然每念家室流離,輒欷歔涕下。飛虎兄弟日從公子閒談,皆江湖豪俠事,公子亦藉以自遣。有時聞後堂琴聲悠揚飄渺,一往三復,公子聽之,知為婦人,初不之問。相習既久,偶為飛虎言之。飛虎顧左右,左右趨入,須臾,珠簾高捲,有少婦練衣素裙,微步姍姍而來,一雛婢可十三四,抱琴立其後。飛虎曰:「此吾甥女銀荷也,生十九年矣。曾嫁杭州某生,贝奇不幸見棄,其父母俱亡,憔悴萬狀,吾故迎之以歸。」因顧女曰:「此尊客,不必避,客悅琴聲,盍為一奏。」公子斂容起謝。婦纖指微拂,悲愴伊戾之聲頓從絃起,曲未及終公子淚下。琴闋,飛虎顧公子曰:「亦有意乎?」公子倉猝不能答。飛虎笑曰:「我知之,君諾矣。」是夜遂成禮。

  明旦,飛虎謂公子曰:「君文人,綠林中可暫居不可久。吾數年奔波各地,為此女謀快壻,不圖於縲絏遇君。今獲所天,君亦有室,兩人事完矣,舟在山下,便可成行。」公子茫茫然不知所之,婦陰目公子,令應之。乃登小船出海門,易大艑,竟飄洋去。飛虎故有商館在南洋爪哇島,舟抵岸,則商夥引領以待。出飛虎函,言此館為甥女匲贈,自是公子遂居於島。

  康熙甲寅,靖南王耿精忠反,徵武科之舉人、進士以為車騎、驍騎諸常侍。閩人胡穆孟者,武進士,且將門子也,亦被徵,獨堅辭偽命,逃之連江沈廷棟家。廷棟房師某為縣令,某以事至省,廷棟具書幣修候。已緘未發也,穆孟竊視其書,備言靖藩舉動乖亂,不屬,難成大事。駭曰:「此何等語,可形之筆札耶?往必獲咎。千亿国际娱乐官网」因取書潤色之,使隱約其詞,自為更書,入故緘,而廷棟未之知也。以付使者,至城下,為門者所詰,索得書,涉誹謗,發書刑曹,逮廷棟窮治,伏辜,論死。

  穆孟聞之,直奔還,謀諸婦王氏曰:「沈七罪固當,然母老妻艾,且未有後,若敖之痛可念,奈何?」王曰:「沈母春秋高,見愛子受戮,必無生理,其妻寡無依,亦必偕亡,是沈君一人死而三人俱死也。君素善沈君,詎可坐視?」穆孟曰:「然。今惟吾可出代沈君死,但未知卿意如何耳。」王曰:「殺身取義,烈丈夫事也。君為奇男子,妾甘為愚婦乎?君之冑,膝下有呱呱者,不遠,必不使胡氏無後,孰與沈君有滅族之慘耶?君勉之,毋以妾為念也。顧計將安出?」穆孟因語之故,即赴刑曹,具狀自伏。刑曹疑之,召廷棟與質,廷棟實不知易書之由,爭死甚力。穆孟曰:「書實吾所為,此易辨耳。今第使兩人各具書,書跡同者坐,復何辭?」刑曹然之。使書,果穆孟手筆,乃釋廷棟而辟穆孟。論決之日,王氏設奠西市,哭盡哀,取其首縫之,具衣以斂。且市兩棺,屬其子於廷棟與穆孟之弟,令撫視之,而自縊於尸側。

  三藩反,軍書旁午,誅求無藝,守土者皆不得其人,乘隙搜民財不已。湘潭石天際大憤,策單騎詣闕上書,訟諸守土者,當天子意。諭曰:「此秀才之為國為民者也,許乘傳歸籍,聽勘,所歷地方,毋得。勘後,諸者處分有差。」

  胡夢豸,字去邪,先虞人,遷江都。康熙甲寅,夢豸年二十二歲,隨父歸越省墓。父過市,遇山賊劫民財,瞋其不義,賊怒,將刃之。夢豸從後奔至擊賊,仆之,市民羣起毆殺賊。賊眾大至,欲屠其里,夢豸曰:「不可以我故危一鄉也。」入賊寨,獨承之,遂被殺。

  諸老道者,馬文毅公雄鎮之僕也,名兆元,句容人。老而蔬食,喜佞佛,故稱老道。文毅撫桂林,遭吳世琮之變,被拘四年,抗節不屈而死。方賊遣騎收文毅時,並縛諸僕,及老道,賊以其老,縱之去。老道大呼曰:「吾得從主人地下,甚幸,豈效鼠輩叛主,苟圖富貴,以貽千古罵名耶?」奮然隨文毅行。文毅箕踞大罵,老道亦訽罵不絕口,文毅,賊亦竟殺老道。

  鐵工黃珠設肆於市,為人訥而鈍。李某,其鄰也,授徒為活。每晨起,李授經,黃則執錘,誦讀聲與鍛冶聲相應和也。李家與黃隔一壁,壁以板為之,入夜,生徒皆去,黃燈下操作,燈光自壁隙中入李室,縷縷如線。李年三十餘矣,無父母,無妻子,終歲不出門,亦無交遊。一夕夜半,李忽撫案哭,聲淒而烈,隙窺之,爐中香一縷,猶裊裊上升也。明日以哭故問李,李漫應曰:「魘耳。」黃遂不復言。

  李結鄰三年,凡數哭,黃窺之已審,乃謂李曰:「君必有故,盍告我?」李度不能隱,即曰:「吾父忌日耳。」黃曰:「信耶?」曰:「信。」黃曰:「不翅此,君父之沒,病耶,抑有故耶?」李不語,而目中淚乃如泉下,幾放聲矣。黃笑曰:「子毋然,僕雖無能,或可為君效也。」李耳語以故。蓋李家本小康,父在日為鄉董,以嚴正為匪人所恨。縣令周某得流盜,盜承李家為贓窩,令因以求賄,不得,乃刑訊,殪之。李城居,求報復,數年不得間。而縣令秩滿矣,蹤之,則又任要差,累訟皆不得直。黃聞言,若不經意者,曰:「君為此耶?力不能報,當為後圖耳,何戚戚為?」遂去,自是不更與李交言。又數月,黃忽稱折閱,收店自去,不知所之。李聞令當以某日陸行入省謁上官,道經某嶺,乃挾刃往,潛要之,伏空山中數日,令竟不出。一日薄暮,忽有人手一布包過前,徘徊若有所覓,視之,黃也,遽出。黃喜曰:「君在此耶,吾固疑君當在此,今果然矣。」出布包,赫然令首也。問何以得此,黃曰:「自別君後,去為輿夫。昨令度嶺,吾輿之以行,故遲之。及絕險處,天已昏矣,遽釋手,渠乃顛於崖下,四肢皆折。其家人俯視萬仞,不識道,莫能誰何。吾乃從絕壁挂藤蘿而下,因刎之以來。」李大喜,即山僻處撮土為香,陳頭於前,遙祭其父。復抽刃亂斫,糜而雜土棘瘞之。與黃俱去,南至閩,黃仍以冶鐵為業,李則賣字為活。閱數年,事寢,乃相與返里。

  尋海疆有兵事,黃入伍,積功至游擊,李如故,乃招致幕中,任以。一日,有謁黃者,當日共為輿夫者也。知黃得勢,特挾前事要索,且云令之弟今為貴官,若不允,當以告。李聞之曰:「我奈何以己事累人耶?」趨出,力為周旋,並留與共宿。夜半,手刃之,提頭自首,言以仇故。黃方為之營救,李已自刎死。

  康熙癸卯,海上大獄起,歸安魏耕走蕭山,復走梅市,大將軍刊章遮捕之。獲耕,兼逮蕭山梅市之藏耕者,以鋃鐺鏁李達、楊遷及祁忠敏公次子班孫,家人莫敢問。張南士挺身走三家,為經紀其事。縣官遣伍伯戍守,而南士時時渡江往來獄中,獄吏怪之,執以告提刑。提刑大驚,初以為異姓非家人,窺探資給,擬坐,既而察其無故,慰遣之。及耕,南士陰匄之錢塘孫治收其尸,而班孫、達、遷並徙塞外。點解時,多一人,則南士也。解官斥之曰:「汝欲偕往耶?」曰:「當魏耕逃時,亦思至某家,而徒以舟楫未便故,某幸免。今某不忍三人者獨行,欲送之過河,而執事以為欲偕往,吾豈畏往者耶?」解官義之,勸之返,乃嚎咷牽衣而別。

  蕭山毛大可為怨家所陷,以殺人律負在逮,出走十五年,中道遇赦,潛歸。將抵家,而怨家跡之,張南士自飾為舟子,待之白魚潭而藏於家。越一年,遠近多有知之者,乃徙之南山之大衣寺,出入瞭眎。每以大可茹蔬久,私市肉炙之,擣魚蝦雜菜而合之為菹,日捧筯以進,如家人。顧終以徙去。康熙乙卯,南士過禾中,聞大可在汝寧金使君署,念甚,遂獨身襆被,涉江溯淮,由潁亳而西,直趨汝寧。遇於城南之蔣亭,相抱痛哭,言國家屢有赦,籍簿已滅,怨家亦散亡畧盡,黃門姜君為君雪其事,可還矣。遂大游淮蔡十日,攜大可以歸。

  嘉定侯廣成峒曾舉進士歸,其父欲令謁唐叔達,而適晤叔達於友人所,與言之。叔達曰:「勿遽來,不佞叨居父執,相見時,宜有言為贈,當預思所以訓戒之者。」又太倉太原王氏,亦叔達之世交也。當煙客奉常官京師日,叔達過其家,諸公子迎之入,至廳事,南向坐,諸公子設紅氍毹拜之不為動。拜畢,摩諸公子首曰:「汝父遠宦京師,好自讀書勉之。」諸公子侍立唯諾,叔達乃徐徐曳杖而起。

  索額圖性貪,屬吏多以賄進。然有謀略。三藩叛時,料理軍書,調度將帥,皆中肯要。吳三桂密遣人刺之,索方秉燭治軍書,瞥見一修髯偉貌者立其旁,問曰:「汝得非吳王刺客乎?」客長跪頫首。索曰:「然則取吾頭?」客曰:「若果害公,早取公首去,不待公命也。吾至良久,見公批示軍機,咸如親見,料理軍書,竟夕不寐,誠良相也。某雖愚,豈敢刺良相?」因反接請死。索笑,揮之去。次日,投邸為奴,執役甚恭,驅使無不如意。後索下獄,某潛入獄饋飲食。及,經紀其喪事畢,痛哭而去,不知所終。

  顧亭林於明亡後,嘗數至江寧,五謁孝陵,乃東行,墾田於章邱之長白山下以自給。順治戊戌,徧遊北畿,出山海關,歸至昌平,謁長陵以下,次年再謁。又念江南山水有未盡者,復歸,六謁孝陵,東遊至會稽。次年復北,謁思陵,由太原、大同入關中至榆林。是歲莊氏史禍作,幸得脫。康熙甲辰,四謁思陵,而墾田於雁門之北、五臺之東。

  初,亭林之居東也,以地溼,不欲久留,每言馬伏波田疇,皆從塞上立業,欲居代北。嘗曰:「使我澤中有牛羊千,江南不足懷也。」然又苦其地寒,乃經營創始,使門人輩司之,而身出游。丁未,之淮上,次年,自山東入京師。即墨黃培,有奴告其主所作詩者,多株連,復以江南陳濟生所輯《忠義錄》指為亭林作,首之,書中有名者三百餘人。亭林聞之,馳赴山東,自請勘。訟繫數月,富平李因篤親至歷下解之,獄白。復如京師,五謁思陵。自是往還諸邊塞者凡十年,丁巳,六謁思陵,乃卜居陝之華陰。

  始亭林徧觀四方,心耿未下,謂秦人慕經學,重處士,持清議,實他省所無。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,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,聞天下之事,有警入山守險,僅十里之遙,若志在四方,則一出關門,亦有建瓴之便,乃定居焉。

  海寧徐大文,名林鴻,篤友誼。永嘉縣令漢陽王世顯去官,留杭州,處士南昌王猷定游杭,寓西湖昭慶寺,先後客死,大文皆為之視含斂,送其柩至江浦乃還。康熙己未,以應宏博試入都,而太倉徵士王昊、慈谿處士卒於京,亦為經紀後事,收其文集,以俟奔喪者來乃付之。

  李苑芝,鶴山人。豪俠有勇略。時天下多故,苑芝破千金產募壯士衞鄉里。康熙庚申,賊圍徑口塞,將縱火,陳桐遷急召苑芝。苑芝至,大呼曰:「在,敢爾?」,苑芝號也。賊相顧引退。樓中火起,苑芝自火中出男婦十許人,復上馬追賊,斬十餘級。賊轉鬬不勝,伏礮草中,礮發,苑芝死,自是賊無有敢犯徑口者。

  申自然,松江人也。嘗為明博士,豐於財。明亡,棄制舉業,散家財結客,欲有所為。未發,謀洩,有司捕得之,同坐者六七百人,皆論斬。自然已押赴西市矣,忽有從眾中易之者,雖自然亦不自知其故也,於是得逸去。既亡,抵家,而其家人有七十二人,以自然為必死,皆先期縊死。自然之妻孕,既懸於梁而胎殞,犬守之,鄰人之犬欲噉其胎者,守犬輒鬬殺之。凡殺犬者四,而此犬之力竭,亦死於旁。

  自然既坐法亡匿,家人又盡死,乃孑身走天下。然善畫,以畫餬其口,亦足自給。轉徙至沛縣。會宜興陳昭大之叔任沛縣教諭,昭大從焉。一日,見自然之畫於準提庵壁間,昭之,叩之庵僧,而識自然。時昭大病氣逆,已坐定而疾作,自然進藥於昭大,服之愈。昭之,歸謀於叔,將授自然館。自然曰:「吾與友十二人,俱不可以俱止,吾將以畫售其直,給十二人裝,然後從陳子遊。」約定即去。去踰月,復詣昭大曰:「彼十二人者,吾悉遣之矣。」昭大客之,幾踰年,未嘗一言其事。然性嗜酒,飲必極醉,醉則歌呼之聲不絕,至學為犬吠而後已。昭大怪之,間一詢之,不答。至踰年,而後泫然告昭大曰:「往者吾婦死於縊而胎隕,鄰人之犬爭噉之者,吾之犬輒殺之,凡殺四犬而吾之犬亦死。吾每念之,故醉而為犬吠也。吾家貴賤七十二人,無一生者。吾嘗赴西市矣,忽有易我於眾中而吾不知脫我於死者之為誰也。吾於明時為博士,豐於財,不忍故主之亡,破產結客,今家破身亡,終。吾名自然,則自然之,不必叩吾之名若諱也。吾為松人,則松人之,不必悉吾之里邑也。」

  會昭大以其叔之吏事之淮安,自然有故友居山東,招自然去,不及與昭大別,遺書昭大曰:「吾年已六十餘,吾家已無人,吾亦無能為矣。吾賣畫得二百金,當之宜興,就君居以終老。」昭大誌之。後一年,昭大之叔罷官歸,昭大亦去沛還於宜。後二年,自然自杭城又貽昭大書曰:「吾之友陷大獄,得三千金可免死。吾賣畫於杭城,幾得半矣。將之金陵,脫吾友於獄,則還就予以遂終老約。」昭大又誌之。久之,聞自然所謀脫獄者竟論死,已,自然亦於是日扼腕死。

  楚客鄭某擁重貲,遇劫盜,一空所積,飢寒不能自活。南昌劉公望處士斯呂解橐出三十金為行李費,送之還家。公望又嘗以重價購一僕,越旬餘,見其淚痕被面,詳詰所苦,乃知其為人所掠賣者。立焚券,訪其住址所在,使人送還其父母。

  遂寧張文端公鵬翮督學江南,招劉古塘入使院。及歸,解裝得數百金,族姻故舊環至,視其所急而分給之,隨手盡。俄而屢空,日旰不得食,宴如也。

  康熙時,萬安郭節以善釀致富。平生不欺人,人或遣僮婢行沽,必問能飲否,量酌之,曰:「毋盜瓶中酒,受主人笞也。」或以傾跌破瓶缶,輒家取瓶更注酒使持以歸,由是遠近稱長者。里有事,醵飲者必會其肆。里中有數聚飲平事不得決者,相對咨嗟,多墨色。節問曰:「諸君何為數聚飲平事不得決相咨嗟也?」聚飲者曰:「吾儕保甲貸乙金,甲逾期不肯償,將訟,訟則破家,事連吾儕,數姓人不得休矣。」節曰:「數幾何?」曰:「子母四百金。」節曰:「何憂為?」立出四百金為償之,不責券。乙得金欣然,以為甲終不負己也。四年,甲乃僅償節以四百金,無子金也。

  萬安有術者,談,立決人死期,疏先後宜死者凡六人,節與焉。將及期,置酒,召所買田舍主畢至,曰:「吾往買若田宅,若心中願之乎?價得毋不足乎?欲贖者視券價,不足者追償以金。」又召諸貸者曰:「汝貸金若干,子母若干矣,能償者捐其息。」貧者立券還之,曰:「毋使我子孫患苦汝也。」及期,大會戚友,沐浴待死,顏色陽陽如平時。戚友相候視,至夜分迺散去。其後此五人者果各如期死,節更活七年。

  張大綸,字建白,河東人。其待族也,黽勉有無,有求必應,偶不繼,必百計謀之以饜其請,有不諒者,且一日數至焉。里中嫁娶不時者,輒相謂曰:「姑詣張公,當不令汝終鰥也。」殯葬不給者,輒曰:「以告張公,可無憂也。」歲一不稔,則鳩形鵠面者皆曰:「張公哺我。」時當沍寒,則鶉衣歷落者皆曰:「張公燠我。」

  歙人汪霖,字雨蒼。家故饒,業鹺,父歿業敗。而喜讀書,負大略。嘗至杭州,渡錢塘江,潮怒湧,舟沒。同舟者夥,乃竄身入巨浪,左右騰躍提擲,盡出溺者,使登岸。

  汪雨蒼以鹺業敗而家遂中落,又不遇,生產日薄乃。盡傾其資倡族人,取先世之累棺未瘞者,盡葬之如禮,於是洗手赤立。至不給旦夕。一日,婦脫頭上簪易斗粟,市人倍與之。汪曰:「誤也。」歸其贏。冬夜行市中,見裸臥於途而呻吟者,即視之,且斃,急歸,持所用衾覆之,家故無餘衾也。久之,出為鹺商主計數載,忽散橐中金,為償諸傭之負主值者,一夕立盡,遂襆被返。

  康熙辛酉、壬戌間,滇亂甫靖,疫盛行,昆明楊寓乾憫之,合藥濟人,施楄柎無算,家以此落,弗顧也。後家止餘古玩數種,有老友病而斷炊,假以易薪米,即與之。

  楊春華,字友聲,山陰安城人,人稱之曰安城先生,後改名越。少喜讀書,性慷爽,數濟人危難。明崇禎末,海內多故,慨然有濟世之志,與朱伯虎、吳佩遠、魏雪竇游,諸人奴視齷齪士,士亦莫敢近。及伯虎死,佩遠入滇,雪竇為怨家所搆,謂其與張蒼水交通,罪不宥。詞連長興錢允武,允武妻貸千金屬春華營救。書為邏者所獲,嚴拷允武,索春華甚急,允武死不承。春華遣人謂之曰:「吾名在牘,詎能免。我出,則君冤自白,毋自苦也。」遂詣獄。獄具,魏、錢坐死,春華流寧古塔。舊例,出塞者例簽妻行。或請代於春華妻范氏,范毅然不可,乃相將就道,居塞外數十年,卒於戍所。

  吳鴻錫,字允康,福建晉江人。生七歲而海寇亂,父萬佑挾以避,乃居浙江。適兵部車駕司郎中滿洲噶尼布來造戰艦,延萬佑於幕。數月,萬佑卒,尼布亦還都,挈鴻錫以返,命其奴僕名忠樸者父之。鴻錫請呼以叔,曰:「父一而已。」尼布大奇之,曰:「七齡兒能辨此耶?」尼布清宦,家漸困,鴻錫亦稍長,助任芻牧,精勤勇猛,芻恆有餘,因以易錢,市書冊弓矢私習之。又市果酒,就能者質焉。數歲,遂通漢文,精騎射。一日,尼布閱射,方怒拙射者,鴻錫從旁指導。尼布謂:「汝能耶?汝手弓。」鴻錫徐進,縱送,三發皆中,益奇之。康熙癸亥,鴻錫之從兄雲鱗以平臺灣功授溫州營參將,引見至京,因就尼布乞鴻錫。尼布喜,遽諾之。鴻錫澘然流涕曰:「我未可歸也。我七歲育於公,今我壯而公老矣,三子始扶攜,安所恃?必俟公子成立,我乃可歸耳。」尼布聞言,持之大慟,遂不果行。

  張翬,字羽軍,一字采舒,吳縣人。工詩善琴,豪於飲,廣交游,重然諾,利害無所避。年十八,從其父於京師,聞旗人有法寶者,才而好士,以詩謁之。一見傾倒,賓於家,禮意優渥,往來酬唱者半載。翬父促之歸,寶以五百金為贈,翬固辭,曰:「大丈夫一日定交,則終身以之。彼須金而結者,悠悠耳,非所望於公也。」乃揮手而別。寶倚國戚,且數以吟詠傲其儕輩,行事不甚循理,聖祖聞之不悅。寶懼禍,挈妻子奴婢十數人出走,買舟直抵湖廣。訪其舊友總兵某,而某已歿,惘惘無可依。因念吳中有故人張翬,俠者也,家在虎阜,猶憶曩年分岐之語,投之,必見納,遂泛長江,自毘陵達姑蘇。

  一日,山塘曉市初罷,翬侍其父酌,忽有叩門者,翬出見,乃寶也。翬延之坐,入告其父曰:「法公為我知己,被罪出亡,於國法無赦,留者,罪與之均。今窮而歸我,畏法,則執之而首於官,死法公矣。昔孔融藏匿張儉,義聲炳於千秋。敢告嚴君,將背友而保家乎?舍生而取義乎?」翬父張目奮髯曰:「北海之母何人,我豈不及一巾幗哉?其留之。」因致諸窟室居焉。

  先是,寶出奔時,聖祖,命大索天下。寶寄翬日久,恐事泄累翬,乃與故所善者鄒某謀,移無錫之惠山。康熙乙丑,聖祖南巡,寶之僕告寶謀逆,且歷指所匿處,乃捕寶,並逮翬。翬為父力辨,得脫罪,翬論斬,減等,流秦。凡官於秦者,高其義,皆願與交,不以流人目之。為之營居長安市,蕭然環堵,花木幽疏。客至,入小樓,輒具尊酒,酒闌,鼓琴一曲,或賦詩四韻,若忘其身在異鄉矣。

  呂留良之難,雖父母妻子無所免。剉屍後,朋友至交不敢收其屍,獨有王寧者,留良舊僕也,慨然曰:「受恩不報,也。」乃盡質其衣服,賣其妻子,欲厚斂之。時人相戒曰:「毋然。若然,爾不得其死矣。」寧不顧,乃抱尸痛哭,尋得留良死時衣服為之衣著,欲將尸入棺矣。地甲要寧入官署,寧憤然曰:「死且不顧,惟必妥而後從命。」強拽之入,問官拷掠備至,卒無變言。繫之獄,以創潰死。留良尸仍露於外,無人肯收之者。呂,字晚村,石門人。被文字之禍而身後戮尸者也。

  江世鼇在泰伯,泰伯安某逋同行客餅值,請鬻其子以償。江勸客勿受,而窺客有沮色,遽啟篋井金代償。其父子哭拜旁,相擕去。

  江世鼇在梁溪與蔡子尚善。蔡故有所匄貸,算未酬者二金,蔡以繇單一紙抵補。江遽起,焚其折閱之券謝曰:「繇單,無錫蓄田者所重,且君所欠有幾,而置喙及此乎?」遂掉臂去。

  商邱李振陽,名生春。重義輕財,為鄉里所推重。或售宅與振陽,質劑既立,予之直矣,乃不責以移居。逮數歲,聞其家有鬩牆之變,察知其以移居故,乃置酒,召其兄弟曰:「野人幸有數椽庇風雨,忍使同氣異宮而居乎?」因折其券棄之,曰:「汝兄弟其終有此,毫末之直,聊供伯仲用耳,不必償也。」

  李振陽嘗賈於嘉善,有負其貨值至數百緡者,計無以償,謀鬻其子及其婦以辦。遽止之曰:「奈何以抵債傷父子恩?不可。」其人泫然而謝曰:「公德我良厚,無以報,即令彼兩人者來給事於家,願終其身。」則曰:「欲骨肉而自有之,是陽為義而陰為利也,豈忍出此?」揮之去,不顧。

  無錫顧貞觀與吳江吳兆騫,以文章齊名當世,相友善。吳中順天鄉試南元,會是科為言者所糾,特旨通榜殿廷覆試,吳因病曳白除名,遣戍塞外。時顧亦客京師,臨歧,執手泣曰:「漢槎往矣。子年方三十,幸而至五十不死,則此二十年中,吾必捐踵頂救吾漢槎也。」

  顧以工填詞與明珠子侍衞成德訂交,遂客明家。一日,念吳不已,譜《金縷曲》二闋以代札。其一云:「季子平安否。便歸來、平生萬事,那堪回首。行悠悠誰慰藉,母老家貧子幼。記不起、從前杯酒。魑魅搏人應見慣,總輸他覆雨翻雲手。冰與雪,周旋久。淚痕莫滴牛衣透。數天涯、依然骨肉,幾家能够。比似紅顏多薄命,更不如今還有。只絕塞、苦寒難受。廿載包胥成一諾,盼烏頭馬角終相救。置此札,兄懷袖?」其二云:「我亦飄零久。十年來、深恩負盡,死生師友。夙昔齊名非忝竊,只看杜陵窮叟。曾不減、夜郎僝僽。薄命長辭知己別,問人生到此淒涼否。千萬恨,為兄剖。兄生辛未吾丁丑。共些時、冰霜摧折,早衰蒲柳。詞賦而今須少作,留取心魂相守。但願得、河清人壽。歸日急翻行戍稿,把空名料理傳身後。言不盡,觀頓首?」成德,字容若,後改名性德。

  緘書既發,置其草於几,成見之,歎曰:「此河梁生別詩也,弟當成先生之志。」言於父,力求為吳道地。明曰:「汝明日邀顧至內齋,吾親與言之。」越日,顧入見,明笑語顧曰:「吳素負才名,又與先生莫逆,老夫願一效棉薄。但先生素不飲酒,今日能為君友飲乎?」且笑且舉杯以進。顧立盡其器。明復笑曰:「先生南人,不肯效吾旗俗請安。今日更能為君友請安者,老夫必有以報命。」顧徑前請安,不稍逡巡。明改容謝曰:「老夫聊相戲耳,不圖先生血性熱腸一至於此,請放懷以待。」未幾,吳果以明力,得賜環歸,歸固不知其情,顧亦不言也。二人後以小隙失睦,絕往來,而吳詆顧尤甚。明知之,亟具酒召吳。吳至,即前日見顧之內齋也,榜其左楹曰:「顧某為吳某飲酒處。」榜其右楹曰:「顧某為吳某屈膝處。」吳見之大愕,及詢得實,請顧相見,長跪言曰:「肉骨之恩,而以口舌之爭辜之,兆騫類矣。」乃大哭。明命進酒以飲二人,二人之交誼自此益密。

  會稽姜桐音,名廷梧。歷世仕宦,家貧無贏笥,然性,喜急人之急。山陰徐伯調家被賊,賊質其子女而要之贖。徐不能,姜卸婦頭上飾物以贖之。伯調,名緘。

  丹徒姜子翥,名鶴儕。嘗被難繫獄,江寧顧與治明經夢游力為營救,不能出,除夕,遣甥梁爾礪往省之於獄,與同守歲。莆田宋比玉亦與顧善,宋沒十餘年,顧走閩哭之,伐石表墓。南州蘇武子工古文,好奇結客,游秦淮死,無恤之者,顧經紀其喪。石阡費筆山考功罷官,貧不能歸,顧分宅居之。及卒,為葬之於顧氏塋側。

  長垣崔渭源,號清夫,好義樂施。嘗倣范文正義田以周族黨,然又不欲以義田為名,曰:「吾惟隨分自盡而已。」有從兄以地求售,索價百金,即其價買之。既而復以地歸其家,曰:「我非買也,相助耳。」

  慈谿桂天士,名貴。有受業師九人、執友一人,於其卒後,每遇寒食,輒督子孫負壺榼,徧祭諸師友墓,為之封土。

  明季,蘄水畢十臣令慈谿,以童子試首拔桂天士,天士德之甚。康熙某年,十臣年九十矣,天士自家治餅餌果蓏之屬,負擔往,為十臣壽。行至江西,遇寇亂,邏者怪其貌,執詣軍門。方伯姚啟盛問知其故,義之,即釋其縛,資之行。至,則然燭列果餌案上,坐十臣南面,自拜於堂下。十臣命舉家皆出拜之,留月餘始歸。

  獲嘉賀希白孝廉行素家固貧,邑令憐之,時欲為之地。一日,有夫婦相賊,鳴之官,罹重典,賫數十金詣賀,丐其言於令,冀免罪。令聞之曰:「是足療賀子貧矣。」即日出之。賀俟事解,還其金,曰:「是豈有者所宜受耶?」

  萬玉,桃源人,萬國安僕也。國安六十無子,玉勸其納妾,生一子。嫡庶不和,玉多方調護。國安遘篤疾,玉割股療之,得享大年。

  陳句山太僕兆崙年十九游庠,猶身衣布衣,其祖越石山人出白金二錠授之太僕父皋亭曰:「孫今遊庠矣,可製繒衣一襲以寵之。」語甫畢,有中表親適至,狀甚困憊,自言其家晨炊不舉者三日矣。山憫,欲有以恤之,篋中更無餘金。皋亭請曰:「孫無繒衣,自足以禦寒,孰與無食而為餓莩也?」山喜,即以白金贈之。

  康熙辛未六月十四日,陸清獻公隴其在闕右門會議捐納保舉一事,大忤旨,至二十二日始得寬免之旨。陸嘗自言方顛沛時,最承相愛者,滿人則鍾申保,漢人則同衙門各道長外,如譚祖豫之計畫旅費,張長史之殷勤執贄,崔平山之躊躇前,皆有古風。而沈樂存之願救,尤之傑出者也。

  謝翠,號恕園,會稽人。家豐厚,急人之難,無稍顧惜。嘗言吾為友三破家,今其人皆將相矣。問其姓名,皆不筨。

  歸安王山生六歲,其父鬻之於婺人范堯章為奴,堯章待山有恩。已而堯章老,益貧,為之經營生計,日夕盡瘁。病革,謂山曰:「若苦矣,我還若賣身契,我死,聽若所之。」山泣對曰:「奴六歲事主,於今四十年,恩猶父子。奴之去留,不在券也。如背主恩,即不還券亦去。」堯章卒還其券而歿,山竟留不去,傭庖取直以供主母。康熙癸酉仲春,鄰火,將及堯章居,山趣主母幼主亟去。主母曰:「如柩何?」山曰:「山能出,出之,不能,則與柩同燼矣。」遂閉門拒火,撫柩呼天。火燎檐,山以水澆之,俄而風迴火熄。是夜焚者三百家。范氏居獨存。

  康熙甲戌,特旨令禮部取霸州廩生林佳蔭充內官學漢教習。諭廷臣曰:「是朕教書林師之孫,其家甚貧也。」時聖祖御極已三十餘年,佳蔭方為諸生耳。

  漢代士大夫往往以師喪免官持服,後世鮮行之者。杭世駿議謂宜從之以厚風俗,卒為時論所格。然康熙時大學士華亭王文恭公頊齡薨,上諭官員有係伊門生者,令其素服持喪,惜未嘗著為令耳。

  戴南枝遊吳門時,年七十餘矣。蒼顏古貌,幅巾方袍,談論娓娓。喜吟詠,能作徑寸八分書,吳人傳客之。徐昭法性行高峻,平居闔戶,不見一人,特與南枝相得,稱老友。昭法暮年喪其子文止,欲自營葬地,以告南枝。南枝曰:「堪輿家言人人殊,且君無力延致。吾粗明此術,當為君求之。」昭法因言其先文靖公葬陽山,吾不欲離其側,勿求諸他所。南枝乃芒鞋箬笠,循陽山左右求之,久乃得一地,地屬諸大姓,購之不得。

  康熙甲戌,昭法沒,自後僅一嫠婦,一孤孫,饘粥不繼,謀葬之於祖塋而族人不可。南枝曰:「吾已為任此事,不得地,一日不了。」於是買小舟,徧歷諸村,舟所不能至者,徒步跋涉,風餐水宿,無間寒暑。然南枝素不為人相地,人亦無以是煩之者,獨為昭法營度,費皆自任之。經年,乃得地於鄧尉之西真如塢,以告潘次耕曰:「地甚佳,又在梅花深處,與相宜。地價須三十餘金,無所出。」次耕乃先以十金成券,餘將徐圖之。會次耕有黃廬之游,南枝募於人,無應者,乃矢願賣字以買地。

  南枝故善八分書,然非其人多不應,得者必厚酬。至是,榜於門,書一幅止受銀一錢,人樂購之。貲稍稍集,又相旁地之當買者并買之,凡四十餘金,而地畢入。及次耕遠游歸,驚喜過望。蓋吳下營葬,惟卜地最難,地師既鮮良者,薄有名,即高自標置,喪家具舟輿,備飲饌,以偕往,或三四年不能得一善地。既得之,次耕任葬費,間有助者,又費七十餘金,而昭法得葬矣。南枝復為之培土栽樹,伐石立表,又費三十餘金。

  南枝酷貧,寓無隔宿炊,冬月常衣綌。其求地也,目之所營,神之所馳,無往不在是。黧面繭足,徬徨山谷中,不知疲瘁。其賣字也,銖積寸累,悉歸之地,不妄費一錢,一蒼頭不能忍飢輒辭去。寄食僧舍中,語及昭法必流涕,人多笑其迂,譏其愚,終也。

  噶尼布卒而諸孤幼,夫人以哀毀得狂疾,長子和順甫七歲,次和鼐六歲,次和麟五歲。吳鴻錫獨力治喪事盡禮。然尼布新喪,族中諸豪與隸人之悍者,視眈欲逐,將蠶食其家。鴻錫信行素孚,又材武,諭以義,懾以威,咸莫敢如何。家故不及中人資,鴻錫精心計,權子母,歲入恆倍,日以饒。延良師課之,飲食必親饋,業稍進則頓首謝。三子感之,益盡力。又親教三子以滿書,稍長,並為娶名族女。

  鴻錫尤謹於禮,終日具冠帶不怠,司梱以婦人。歲時慶祝,必盛衣冠,率諸僮僕入執事,事畢,親率以出,中外肅然。和順年十六,有忌之者令為護軍,將之。每番直,鴻錫輒佩刀以從,夜直,則露坐終夕,人莫敢加害。顧念非通仕籍無以免厥役,而尼布故交無能相援者,大學士阿蘭泰雖嘗同仕兵部,又以事相失。鴻錫獨謂阿公長者可以義動也,日率三子候門外。蘭泰廉得其情,果惻然,問:「諸子習滿書乎?」曰:「皆習。」「孰最優?」曰:「順優。」蘭泰諾,以中書用之。既而首輔索額圖欲以用其族子,鴻錫即為書,言和順孤苦狀,伺索出,跪而上之。索大怒,擲書去,不顧。鴻錫跪其門五晝夜,水漿不入口,困垂斃。索大驚,撫之曰:「世乃有義烈如子者乎?吾用順矣。」順就內閣試,果補錄。乙亥,聖祖親征厄魯特,鴻錫勉順曰:「國家有事,正臣子效命之秋,赤子發跡地也。」亟為治裝,請從征,遂從大將軍伯費揚古由西進。鴻錫結束從行,方數日,家中宵小攘奪蠭起,使人追鴻錫還。乃泣謂順曰:「吾不得偕行矣。雖然,死生,命也,戰陣無勇,非孝即非忠,子必勉之。」怒馬抵家,宵小亡匿,訖無事。而順亦自力於矢石間,得功牌二,凱旋議敘,擢禮部主事。有約順會飲者,以博具佐觴政,鴻錫知其為匪人也,拔刀衝坐,執其人,數之曰:「飲博非居官所宜,順孤子,何得以此誘之?必殺汝。」刀觸席,聲鏗然,其呼乞命,叩頭不已,使捽而去之,引順歸。或問:「人可殺乎?」鴻錫正色曰:「殺人者不過死耳,吾已許噶公,撫諸孤,而坐視其溺於燕朋,誠生不如死。吾死而諸孤知勉,則死賢於生矣。」然順深感之,自是不復與燕會。

  康熙丙子冬,錢塘馮山公景行清和坊,避雪於其人之藥室。有壯士,睅目豐頤,長不滿八尺,而腰大九圍,敝衣穿空,望見山公,欲前致辭。山公揖之以入,人舉手歋歈曰:「公無然,此齊人也。」壯士慚而退。時雪霽,山公乃循街而走,追及壯士問之,則對曰:「余姓藍,名九廷,山東人。少為糧船篙師,南北居貨,貿易致千金,散與窮親故立盡。子在臺灣,就養之。今夏乘海船北歸,至四明,遭風覆溺,攀木緣崖,乃得生,歸而無資,以是行乞於杭市,得三金,可抵家矣。」山公憐而止之宿,醵錢告同志,事立辦。

  九廷乃大感,明日將行,至夕,山公飲之酒,酒酣,九廷拊膺歎息曰:「余亦嘗讀書了了明大誼,少昤卻賄為烈婦,人稱義士。今不幸遭患亂,飢餓瀕死,竊自念苟可知,決不死異鄉,今果遇公,獲濟也。」山公因問烈婦為誰,對曰:「徐州海烈婦者是也。康熙丁未,烈婦堅拒旗軍林九功夜穴艙強姦,自縊死節。方是時,余卻九功賄鳴官。官來,出尸米中,色如生,衵衣窮袴,皆牢綴如裹革。」言未既,山公離席鞠月氶巴,酌以三大觴,亦自觴曰:「馮景何幸見義士,吾故知君非,果然。且君非遭海風覆舟,予奚由見君,君亦奚由至吾前述三十年事?予將奮筆表君,使百世下知有篙師藍九廷者為義士,則可知也。」九廷喜甚,罷酒就寢。雞初鳴起,篝火磨墨,索山公書。書已,天亦明,九廷再拜去。

  鄞縣葛管村徵君之在明史館也,性鯁直,人不可干以私。時明之輔相家子弟多以賄入京,求史館諸總裁為先人作佳傳。而管村適主崇禎長編,力格之,坐是出知五河縣。史館同人恨之未已,又令大吏以事致其罪,論死。獄急,管村之子承勳前往救父,時陝中開贖例,管村之故人賫金五千兩以與承勳,管村得贖免死。而承勳年少,陝中吏胥欺之,雖報額五千,蝕其半,未之上也。管村歸,而陝撫咨浙撫,追贖金之未足者。

  承勳至是大窘,計無所出。承勳之友陳卜年奮然曰:「達道有五,而君臣父子居其二。今管村有君臣之戹,承勳有父子之戹,徒以無朋友,使大倫滅其一,吾當偕行之。」然卜年亦貧甚,芒鞋布襪,即日束裝,挾承勳去。又以被盜,盡喪其裝,沿途乞食於所知者,得至陝。尋入京,再告急於箇村之故人,人皆義卜年所為,復得金三千,卒事而歸。方卜年在途,承勳有過,輒流涕而扑之曰:「汝父當戹,汝敢若是?」然所以護其寒暑飢渴者,不翅慈母之於嬰兒也。卜年,名坊,鄞縣人。

  康熙丁丑十一月,朱竹垞至平湖,訪李延昰,而已疾革。視之,猶披衣起坐,出所著《南吳舊話錄》、《放鷴亭集》以付朱,且命以藏書二千五百卷畀焉。餘若平居之玩好,一瓢一笠,一琴一硯,悉分贈友朋。越二日終,遺命用浮屠法,盛尸於龕,焚其骨,瘞之塔。

  張瑛,字玉采,汾陽人。家素饒,每歲杪,輒出粟周鄉鄰。康熙丁丑,饑,既出財粟以助振矣。而振所不及,有持田契求售以踵門者,皆自貶其值,第如其願售之,價視平時,蓋不及十之二,於是得田且千畝。明年大熟,瑛乃榜示各村曰:「願贖者聽。」匝旬,悉贖之以去。

  青陽徐詒孫,名念祖。內行潔修,文章冠郡邑,方望溪之友也。詒孫去京師,望溪送之岐間。既與儕輩登車復返,下車,執望溪手而號慟曰:「惟子知我,何當歸,吾與子得更相見,足矣。」其後詒孫一至金陵,望溪在外,竟不可得再見。會望溪有子新殤,意殊不,及聞詒孫死,出門西鄉,號而哭之,不復覺子死之痛矣。

  華亭沈臨秋進士泓之母,守節久矣,臨秋為徵海內詩文得數百篇,置於篋。遇盜失之,沈號哭道中,七日不去。時佘山寺老僧晨起,見供桌有一卷書,封識甚密,署曰:「煩上人親致沈孝子。」沈遂得之。

  商邱田雪龕為泰州牧,居官廉,州人黃仙裳與之周旋,絕不干以私。已而田落職,在州不得歸,黃適返自汝寧,囊僅有二十金,乃先詣田寓,分半以贈。語人曰:「是日吾若先至家,則家中需金甚亟,不得分以贈田矣。」蓋黃客汝寧時,太守金某為黃舊友,贈貽極厚。時有別駕鄭某所知客,多不能成行,一日,黃徧召客,置酒高會,酒酣,以太守贈金盡散諸客而去,故歸時止存二十金。其貧如故,人多笑之,黃不以為意也。

  康熙壬午、癸未間,齊、魯大饑,穀價翔貴,白骨相望於道。素封之家,非昂其值以射倍蓗之利,輒扃鐍以自封殖,坐視道殣,弗恤也。霑化吳璟憫之,倣常平法賤售穀以活餓人,又計己家口,僅留以供饘粥,斥其羡,煮糜以濟眾,全活無算。

  大吏以凶荒事具疏上聞,聖祖特遣旗員齎太倉銀米分道振濟,至霑者為曹某等五人。一日,召邑人士會議,眾囁嚅莫敢前。曹攘臂起曰:「今日之事,有盡者帑金,無窮者饑民,以有盡供無窮,是谿壑也,其何能濟!計惟括富民粟,佐公家之不足,以拯此一方民耳。」言次,鬚髮怒張,將脅眾以必從,座客相顧失色。吳抗顏折之曰:「誠如言,禍踵至矣。天子使公等拊恤殘民耳,而比戶檢括,是古所云搜粟都尉也,豈稱上旨哉?且千里大祲,富室所餘幾何?破一中人之產,而閭左皇皇,盡室逃竄,是召亂也,是益之凶也。饑不可救,漸不可長,得毋僨公家事乎?何如酌金粟多寡,按戶分振,以厭眾望,而公亦坐收,計無便於此者。」使者默然,氣為之奪,遂止不括富民粟。璟,字西峯。

  霑化大饑時,有貧民將鬻其妻,夫婦對泣,悲甚。吳璟聞之,急賙以銀米,其人泣拜而去。歲稍稔,凡逋負者悉來相償,合券而投之曰:「歲雖小稔,吾收若負,是再斂也。」悉折其券而焚之。

  陽羡令蔣天麟以母喪離任,為羈絆,不能歸。吳璟出粟數百斛助其交代,蔣始得歸。潘儼思,亦令也,坐官逋淹滯。吳首倡義佽助五十金,潘得補官帑而去。孫鼎鋐任某邑令,以罪譴,戍霑化,艱於衣食。吳資給之十餘年,得免於凍餓。

  康熙癸未,山東大饑,朝廷遣官往振,和順與焉。吳鴻錫曰:「此仁人君子盡心時也。」從以往,分振武城。廩未發,鴻錫即以私錢市米,因逐戶稽冊,先量給之。念居民有僻遠不能至縣者,度四鄉中地,得南魯集為散振所。又懼民饑久,不勝食,日為蒸餅萬,計人給餅二。然饑腸驟飽有斃者,或言先飲蘿蔔湯則無患,亟為湯,遂日活無算。

  康熙戊子,廣陵大饑,有寒士韓樂吾者,典鬻殆盡,餘米二升而已。聞有友絕糧三日,欲分半與之,妻曰:「如明日何?」韓曰:「我明日無糧,則明日死。彼絕糧已三日,便恐今日死矣。」竟分半與之。至明日,竈穴壞,探之,得窖金焉。遂以買米,廣濟饑民。

  吳縣潘榮錦以布業起家,寓青浦之朱家角,往來襄、漢間。有伉爽聲,喜周恤親族里黨。及老,家中落。其子玉符好讀書,而屢厄院試,即棄去,納粟太學,為上舍生,理父業,家仍稍稍起,漸饒益。朱家角為五方雜處之地,通販鬻,土著輕稼穡,鮮蓋藏。康熙戊子、己丑相繼旱,民艱食,玉符以儲積之米散給鄰里,婦女工紡織者給以古貝,資其生,以是幾毀家。

  錢塘徐粵翰大令相為文敬公本仲弟,負義氣,重然諾。有故人子未葬其親,又貧不能娶,乃為稱貸以助其葬,復佐之婚。已而償其貸,其人弗知也。

  康熙辛卯,儀封張清恪公伯行以糾發科場關節事,與總督噶禮訟,奉旨解任,即訊。時噶怙勢作威,日遣諜詗其左右,籍記姓名,將羅織,致重罪。人皆惴恐避匿,獨揚州程正家晨夕過從,隻身往來維揚、姑蘇間。歲餘,事始解。

  華希閔,字豫元,無錫諸生也。喜任俠。與張清恪公善,然硜硜自守,未嘗以私干之。康熙癸巳,清恪為總督赫壽誣陷被逮,奉詔令刑部尚書張鵬翮偕赫壽訊之鎮江。拘之城隍廟,門生故吏無敢嚮邇者,希閔聞之,言曰:「此吾報知己之日也。吾聞受人知者分人憂,受人惠者急人難。今張公蒙,陷不測之罪,吾豈可置身事外,坐見其死哉?」

  於是希閔自無錫疾馳,一晝夜踰二百里至鎮江,唁焉。既抵廟門,不得入,乃偽為皂隸者入之,與清恪勞苦如平生。談久,辭去,越五日,而鵬翮之生祠毀矣。

  初,鵬翮視學江左有聲,吳中人為祠於江陰,歌舞之。康熙辛卯,清恪之與噶禮交訟也,鵬翮按事至蘇,蘇自士夫以下遮馬首者以萬數,願無奪我撫軍。而鵬翮私袒噶禮,蘇人恨之刺骨。及是,鵬翮又與壽劾清恪挾詐欺君罪,且至死,蘇人聞之,咸涕泣不知所為。會希閔自鎮江來,具言撫軍就逮良苦,則益洶洶然,顧無所發怒。希閔遂倡言曰:「昔父老之祠張鵬翮也,豈非以其有令譽耶?今若此,辱父老甚矣,祠之何為?願與父老共毀之。」於是率眾數千人奔鵬翮生祠下,爭撤屋瓦,頃刻而盡,呼聲動天,塵起數里。明日,壽聞狀,大驚,陰使人廉問主名者,疏以去。當是時,希閔幾不測,會聖祖知壽與鵬翮搆陷狀,免清恪罪,而蘇人聚眾毀祠事亦不究,希閔遂得免。

  希閔雖,好急人難,然為人和易有容,不修苛節。見人無貴賤,皆自下,或凌踐之,無忤色,人愈多之。善詩。